近期台灣部分網路連線不穩,讓許多人重新注意到一個平常不易被看見的問題:台灣與世界的資訊連結,並不只存在於「雲端」,更仰賴一條條鋪設在海底的光纖電纜。
對一般使用者而言,網路延遲可能只是生活上的不便;但從國安與基礎設施安全角度看,海底電纜一旦遭到破壞,影響的可能不只是通訊品質,而是金融交易、政府聯繫、企業資料交換,乃至軍事指揮與國際協調能力。
也因此,當中共官媒《新華社》近期高調報導一項深海電纜切割測試時,這則新聞不應只被視為普通的海洋工程進展。它所揭示的,是一種可能改變未來衝突型態的海底作戰能力。
根據《新華社》報導,中共「海洋地質二號」研究船完成年度首次深海任務,其中包括在3500米深海,使用「深海水下電液作動器」進行電纜切割。報導並強調,這是全球首次有國家公開承認具備在深海進行電纜切割的能力,而且下潛深度達到現有海底通訊基礎設施平均值的兩倍。
表面上,這項技術可以被包裝成中國在海洋工程、深海打撈、海底採礦或水下作業能力上的突破。然而,這類技術的敏感之處,在於它具有明顯的軍民兩用性。和平時期,它可以被描述為工程能力;一旦進入危機或戰爭情境,則可能成為破壞通訊、干擾金融、阻斷指揮與製造社會混亂的工具。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次執行任務的海底電纜切割裝置,來自「中國船舶科學研究中心」及其附屬深海載人裝備國家實驗室。該機構早在2020年,就被美國政府以「支援中國人民解放軍相關計畫」為由列入制裁名單。
另一家媒體《南華早報》在報導此事時也指出,這類深海電纜切割裝置能切斷全球防護最嚴密的水下通訊或電力線纜,可能「撼動全球海上力量格局」。如果這只是單純的民用打撈或海洋工程,外界自然會追問:為何它會被放在「全球海上力量格局」的框架下討論?
海底電纜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全球網路並不像一般人想像的那樣主要依賴衛星。事實上,海底電纜承擔了全球97%到99%的洲際網路流量。換言之,支撐現代全球化資訊流動的主幹,不在天上,而是深埋在海底。
衛星通訊當然具有備援價值,尤其在災害或戰爭情境下,可以提供部分替代管道。但就容量、穩定性與成本而言,目前仍難以取代海底光纖電纜。因此,剪斷海底電纜,不只是讓網路速度變慢,而可能造成跨國金融交易延遲、企業資料交換中斷、政府與國際社會聯繫受阻,甚至讓軍事指揮系統受到干擾。
對台灣而言,這個問題更加敏感。台灣是一座高度仰賴海底電纜與外部連線的島嶼。只要跨境通訊受到干擾,受影響的就不只是民眾上網體驗,而是整個國家與外界保持聯繫的能力。
前立委許毓仁曾在美國國會「美中經濟暨安全檢討委員會」(USCC)聽證會上指出,如果台海爆發衝突,中共軍隊在入侵台灣前,最可能率先打擊海底電纜基礎設施。這項觀察提醒外界,台海戰爭的第一波壓力,未必只出現在空軍基地、港口或雷達站,也可能出現在海底通訊節點。
全球知名電信研究公司TeleGeography首席研究官Timothy Stronge也曾表示,中共解放軍甚至不必切斷台灣所有電纜,只要針對巴士海峽附近三個關鍵電纜群進行精準切割,理論上就能讓台灣網路使用能力大幅下降。
台灣社會談國防,長期關注共機擾台、軍艦繞行、飛彈部署、登陸作戰與無人機威脅;但真正支撐台灣社會正常運作的基礎設施,很多時候並不在天空,也不在海面,而是在海底。
中共的深海剪纜能力並非突然出現。相關資料顯示,中共軍方關聯機構早在2013年就申請深海光纜剪斷與回收裝置專利;2022年又申請切斷並固定電纜兩端的專利;2025年則申請水下切割裝置與拖曳切割系統專利。
同年,中國船舶科學研究中心公開可在4000米深度運作的電動切割裝置設計方案,之後又公開新型海底電纜切割船,配有六吋金剛石塗層磨輪,轉速達每分鐘1600轉,可在4000米深處貫穿最堅固的加固外護層。
這顯示今日中共公開宣稱具備深海剪纜能力,並非一時炫技,也不是單次科研成果,而是多年技術累積、專利布局、裝備研發與官方宣傳共同浮上檯面的結果。
而在中共官媒高調談論深海剪纜能力的同一時期,印尼也傳出另一則值得注意的消息。
4月6日,一名印尼漁民在龍目海峽吉利特拉旺安島北部捕魚時,發現一具疑似水下無人裝置。該裝置長約3.7米、直徑約0.7米,帶有尾翼,機身上印有「CSIC」標誌,以及簡體字樣「第七一研究所」。印尼海軍隨後將該裝置帶往龍目島馬塔蘭海軍基地進一步調查。
美國分析師比對後研判,這具裝置可能是中共「710研究所」研發的「深海實時傳輸錨泊系統」。公開資料顯示,710研究所隸屬於中國船舶工業集團,專注於水下攻防領域;該裝置可被錨定在海底,並透過水面通訊浮標向中國傳送資料。其可監測的內容包括溫度、洋流、深度,以及「聲響與目標信息」等數據。
如果單看這些功能,它也可以被解釋為海洋觀測設備。許多國家確實都有類似的海洋監測技術,用於研究洋流、海溫、水文環境或航行安全。然而,問題在於它被發現的地點。
龍目海峽不是普通海域。它最窄處約18公里,最淺處水深約250米,不僅是馬六甲海峽的替代航道,也是澳洲海軍進出南海與台海的重要通道之一,更是全球具有高度戰略意義的深水航道。
當一具可監測聲響與目標資訊的水下裝置出現在這樣的戰略水道,外界自然會聯想到潛艦活動、水下偵察與海軍通行。新加坡拉惹勒南國際研究院海事安全專家許瑞麟指出,這台感測器的多元感測陣列與資料回傳能力,使它具備「水下作戰能力」。澳洲戰略政策研究所分析師Malcolm Davis也認為,這類深海即時傳輸錨泊系統可能用於追蹤潛艦,並在戰時提供攻擊潛艇所需的情報基礎。
面對外界質疑,中共外交部對印尼水下裝置一事含糊其詞,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只表示「沒有必要過度解讀或猜疑」。然而,當裝置上出現CSIC標誌與簡體字樣,又被分析人士指向中國相關研究機構時,這類說法難以完全消除外界疑慮。
若單獨看《新華社》報導,中共可以說自己只是在展現深海工程能力。若單獨看印尼海域撈出的裝置,也可以說那只是海洋觀測設備。但當兩件事放在一起,尤其放在台海、南海與印太戰略競爭的大背景下,它們就不再只是兩則分散的科技或海事新聞。
一邊是公開承認具備3500米深海剪纜能力,一邊是疑似中國製水下感測裝置出現在戰略水道。前者指向通訊破壞能力,後者指向水下偵察與戰場感知能力。兩者合在一起,呈現出中共「海底戰」能力逐步成形的輪廓。
這些事件未必代表衝突即將發生,卻顯示未來衝突的型態正在改變。傳統上,台灣社會談國防,多半關注軍機、軍艦、飛彈與登陸作戰;但在資訊高度仰賴海底電纜的時代,通訊基礎設施本身,也已成為安全競爭的一部分。
戰爭不一定從飛彈開始。它也可能從一條海底電纜被靜靜剪斷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