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現場

日治時代「石津產婦人科醫院」 後人尋訪掀起另波台日友好潮

第276期
謝平平
琉球大學醫學部榮譽教授石津宏(左二)祝福新建築與住戶,新案銷售總經理張宜興(右一)致贈紀念品。右二為劉先生,左一為台中文史復興組合格魯克。謝平平攝影

「醫院落成時,我們還按照日本習俗,舉行『撒餅儀式』,用紅、白色的年糕來慶祝。」從日本來到台灣尋找兒時回憶的琉球大學醫學院名譽教授石津宏,七歲從台灣返日,長大後仍對台灣有份特別的感情。

琉球大學醫學院與台灣大學醫學院在2000年簽訂國際交流計畫,即是由石津宏與琉球大學醫學部首任部長大鶴正滿、台灣精神醫學界重量級教授林憲共同促成。而石津宏口中的「醫院」,是已拆除的「石津產婦人科醫院」,在日治時代是相當氣派且有規模的私人婦產科醫院。

當時的創辦人石津坂一畢業於臺灣總督府之台北醫學專門學校,後赴台中開設醫院,「石津產婦人科醫院」委由時任臺中州建築技師的畠山喜三郎設計,1938年落成,在300坪的土地上,一樓規劃有診療室、開刀房、手術準備室、藥局、病房等,二樓為病房,一、二樓都有衛浴設備。

 

石津家離台前最後合影。謝平平翻攝

 

西醫起點 同時培育醫師與護理師

石津產婦人科醫院創立於太平洋戰爭爆發前三年,當時西方醫學已在台灣扎根,因此該院可僱用20多位的護理師,相對完備。

日治初期,日本國會通過預算,在台成立西醫醫師養成所,由台灣總督府台北醫院辦理,1899年,台灣總督府正式成立醫學校,由台灣總督府台北醫院之醫院長山口秀高兼任校長;1913年,學校建築竣工,為二層樓磚造建築。此時已有多名成績優異的台灣人入校就讀,例如:翁瑞春(桃園)、杜聰明(台北)、高敬遠(台北)、蔣渭水(宜蘭)、許讀(鹿港)、林開泰(嘉義)、吳森玉(台南)等。

「看護婦養成所」與「醫師養成所」同年成立。1902年,公布成績優異的看護婦可再續修,獲得「助產婦」資格;初期僅限日籍女性,1907年開始招收台籍女性。總督府轄下各地醫院也陸續成立看護婦講習所,後更開放私人醫療機構設立助產婦講習所,只要考試通過,就能獲得資格。西醫的消毒、衛生習慣也步入台灣家庭,大大提高產婦、嬰兒存活率。

 

日治時代「石津產婦人科醫院」外觀,面臨民族路的二樓為特別病房。謝平平翻攝

 

台中頂級私人婦產科醫院

台灣總督府之台中醫院初時只有內科、外科、眼科,而後才加入婦人科等,根據《臺灣日日新報》1913年報導,台中醫院在前一年(大正元年),台籍病患降到二成左右,主因台籍醫師多自行創業。該報導也描述,台中醫院與病房分開,距離甚遠,相當不便。

當時台灣人或許更習慣自己煎熬中藥、國術推拿等,加上交通不便,因此台中的醫院少有住院服務,而當時「石津產婦人科醫院」最多可收治住院病患約25人,可說是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幾年最頂級的私人醫院。

 

石津醫院上梁典禮留影,左上邊布條為石津家家徽。謝平平翻攝

 

以武士家族打造特別病房

醫院二樓面向民族路、採光較佳處,為「特別病房」,共三間,單間面積約5坪,與住家無異,相當寬敞。內部採用日本「書院造」格局,包括:床之間(和室中內凹空間,類似壁龕,可放置掛畫或佛像等)、床脇(牆上錯落的展示櫃,可放置藝術品、書籍等)、書院(設置木桌,讀書寫字用)等,燈泡也特別裝上富日本風情的燈罩。石津宏指出,日本、台灣的上流人士都曾在此處住過。

「書院造」為日本室町時代(約為元末到明朝中葉)興起的武士階級專用建築樣式,不同於貴族的「寢殿造」,此也表明石津家來自武士家族;就連該院上梁典禮的照片都可看到石津家徽。台中文史復興組合創辦人格魯克表示,「石津產婦人科醫院」開業當晚酒席,就設在政商名流最愛的醉月樓。

石津宏記得,父親的醫院約聘僱有20、30位護理師,人數眾多,一樓甚至規劃有「看護婦(護理師)宿舍」與「人力車車伕的家」。

「張婦產科」接棒 名聞遐邇

可惜,醫院成立不久後,太平洋戰爭開打,石津一家只得回到日本,醫院讓渡給同為台北帝國大學畢業的醫學博士張耀東,其人醫術精湛,戰後「張婦產科」再成知名私人醫院。

1950年8月9日,《民聲日報》(1980年停刊)有則署名「空軍錢積彭」的鳴謝啟事,內容敘述孕妻臨盆前全身水腫,空軍醫院建議改到張婦產科生產,隔日生產併發妊娠毒血症,幸好醫師反應迅速,母子雙全。啟事說明,張醫師宅心仁厚,因念及軍人收入微薄,低價收費,令他銘感五內。

錢積彭,非無名小輩,為台灣核能研究的奠定者,也是中山科學院核能研究所(2023年轉型為國家原子能科技研究院)首任所長;子承父業,女兒則貢獻於音樂領域,子女合力在清華大學設立「錢積彭獎學金」,可謂善的流動,無處不在。

然而,張耀東不只醫術精湛,更是網球好手,不但自己出賽,也資助許多年輕選手,如:王思婷,而女兒張晴玲更是台灣首位職業選手。女網未熱之際,獎金微薄,張晴玲孤軍征戰千里,打過溫布頓、法網、美網,更是國際女子網球協會(WTA)的創始會員之一。父女倆事蹟至今高懸網協官網。

 

日本琉球大學醫學部名譽教授石津宏帶著當年的手繪圖來台灣。紅框處為戰後被拆掉的石津家宅。謝平平翻攝

 

建築「改朝換代」

新人新氣象,光芒依舊在線,但石津宏卻相當感傷。

張耀東接手醫院後,拆除石津家宅,委由建築師謝碧榮改為現代住宅。當年謝碧榮年僅22歲,與1960年代的作品,如:第四信用合作社(現為日出集團之冰淇淋店)、南夜大舞廳、西北飯店、龍心百貨等相較而言,張婦產科改建案應為初試啼聲之作。

「我父親最重視產房。這裡是住宅,張醫師(改)建成三樓建築了。」他指著圖面紅框中長長的廊道,「這裡是接待空間、榻榻米的客廳、起居室、廚房、浴室,這是奶奶的房間。」他記得自己的房間前有寬廣走廊,繞過去是倉庫,一旁就是日式庭園,有池塘與小橋,「這些都沒有了。」

陪他到舊址查看的劉先生,二人相差13歲,聊的都是「阿琴」──石津宏的保母、劉先生的母親。當時劉先生的父親也在醫院工作,住在「車伕的家」,旁邊植有果樹等。首次見面,但二人很快就熟絡起來。重回台灣,石津宏不只想看看出生地、父親88年前留下的點滴,也想對曾施予援手的台灣人,表達感謝。

 

石津產婦人科醫院舊址。謝平平翻攝

 

走到已拆光的舊址前,石津宏拾取幾片建築遺物,作為紀念。他認為,「石津產婦人科醫院」當年採用最好建材,足可作為文化遺產典範,但時代的變遷、建築的老化,以至今日重建大樓,亦是無可奈何。

「很希望未來的住戶或地產商能註明『這裡曾是畠山喜三郎設計的純日式最高級醫院』。」他想讓後人知道,這裡曾經佇立著一間由日本人、台灣人共同守護生命、充滿溫情的優秀醫院,並讓這份人文價值能被尊重,保留下來。

據悉,該地已由九上建設購入,規劃地上十二樓、地下三樓建築,預計四年後完工。現今接待中心可見到部分舊時建築照片,該案銷售總經理張宜興除了致送紀念品,也表示屆時希望有機會邀請石津宏一起參加上梁典禮,見證人文建築的承傳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