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9日,「反媒体巨兽青年联盟」学生于立法院门口大声抗议。白川摄影](/sites/watchinese.com/files/photos/127/127A1_022.1.jpg)
2012年岁末,11月28日晚,位于台北市济南路上的中央办公大楼门口,气氛显得肃杀与凝重。辖区中正一分局的警察们正拉出封锁线,并抬出拒马与蛇笼将大楼围起,为隔天学生大规模动员至大楼内的「公平交易委员会」抗议做准备。
面对政府的防御大阵仗,学生们却显得格外冷静。学生团体「反媒体巨兽青年联盟」代表、清大人文社会学院学士班学生陈为廷28日晚在网络上看到网友上传满街拒马的景象,写道:「国家愈是用拒马、蛇笼等暴力来封阻我们的口,我们愈是要以和平回应。我们要用绝对的和平,来让动用暴力响应学生诉求的政府,感到绝对的羞耻。明天见!明天让我们占满拒马前的道路!」
新的学运世代出现
11月27日,是台湾传媒史上历史性的一天,壹传媒出售台湾旗下的平面和电子媒体,由五个财团合力收购(台塑集团总裁王文渊、中国信托慈善基金会董事长辜仲谅、旺旺集团总裁蔡衍明、龙岩董事长李世聪、台湾产物保险董事长李泰宏),签约地选在澳门,整个签约过程直到28日凌晨才完毕。
反对「旺中案」的主要学生团体「反媒体巨兽青年联盟」,面对这项台湾的重大媒体收购案,早在11月15日就召开「青年站出来,巨兽倒下来」记者会,声援《苹果日报》工会并提出要求投资审议委员会、金管会、公平会等政府机关,严加审查壹传媒交易案资金来源等的五点诉求,也在11月17日原定的签约日,参与《苹果日报》工会的封街活动,声援工会提出团体协约与编辑室公约。
回顾学生在该案中自主形成一道有力的抗争力量,包括11月26日和29日发起的两次抗议行动──夜宿行政院门口以及从公平交易委员会游行到立法院,学生在媒改议题上从「旺中案」崭露头角到这两次行动,确立了新的野草莓学运世代的出现。
青年学生从参与公共事务的配角,晋升到提出议题的主角,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杨翠投书报纸指出:「观察学生在这次运动中的动员、组织、宣传、分工模式与论述内容,我们看到一个新的、成熟的社运世代已然诞生,我愿称之为『野草莓学运世代』。」
中国民运人士王丹也在脸书上表示:「这一次学生行动的一个意义,在于年轻的社运世代终于开始从键盘上走下来,来到了街头,网络的负面效应逐渐消退……这一次的学生们,表现出的就是参与的积极意识。这,其实就是古典的民主精神的再现。」
学生的焦虑与疲惫
但这一波的学生行动,却是从焦虑与疲惫开始的。
「焦虑」的是,壹传媒收购案中,不适格买家入主壹传媒后将造成媒体垄断,但政府官员却保持「淡定」,公平会的态度依旧是坚持等到该案申报后才开始审查,对于可能的市场垄断不表态。
主管单位NCC,除了《跨媒体垄断法》的制定时程被外界批评过于龟速外,主委石世豪的一席话:「言论集中是抽象概念,各国规范多以媒体市占率或收视率为基础,但衡量方式无一致标准。」让外界对于NCC制定《跨媒体垄断法》的诚意更加怀疑。
而金管会虽然表面上强硬表示辜仲谅入股的上限为20%,变相地允许辜仲谅代表的金融资本入主壹传媒,但对于「产金分离」是否为一贯原则,态度则不明。
另外,虽然蔡衍明对于购买壹传媒的动机有他自己的一套说词,但这却是学生的最大「焦虑」。从旺中案以来,中共对于台湾言论市场步步进逼,蔡衍明背后所代表的中国(共)利益,已非常明显地在向台湾摊牌。
「疲惫」的是,学生们在经过731和901的挺身而出后,谁也没料想到壹传媒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被收购。901提出反媒体垄断的愿景之后,原本期待台湾传媒环境至少能朝向良性发展,但壹传媒的易主,无异打了学生与公民社会一巴掌,蔡衍明现身为买主更是一记重拳。学生代表陈为廷在脸书上写到:「我已经为这件事,三天没睡了。林飞帆(台大研究生协会会长、「反媒体巨兽青年联盟」总召)也是,前天凌晨五点,我正翻读着各种相关报导和法规、抽着烟的时候,他从床上爬起来打给我,说:『我愈想愈不对,我们还是去行政院吧。』」
疲于奔命的学生们,于是在11月24日(周六)召开了「反媒体巨兽青年联盟」的第一次例行会议,讨论行政院前的行动。当天学生讨论到半夜,11月25日(周日)才发活动通知,下午又参加一年一度劳工团体的秋斗游行活动,紧接着在准备时间短又紧促的情况下,晚上再次召开讨论会议,为11月26日(周一)的活动准备。
不像25日星期日的艳阳高照,26日星期一的气温骤降到15、16度,同时下起大雨。又湿又冷的天气让人一想到出门就头痛,何况是在雨中长时间抗议,甚至是夜宿街头。
11月26至27日两天的行动中,学生们用苦肉计,在风雨中等待、嘶吼,要求行政院长陈冲出来响应他们的诉求。但行政院就是不回应。学生不得以只好试图强行进入行政院,因而爆发了三次冲突,过程中有学生受伤,许多学生一整晚没睡。「反媒体巨兽青年联盟」总召林飞帆半夜刚睡一小时,警方却在凌晨五点多时大队出动,站出行政院门口铁栏之外和学生对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林飞帆不得不马上爬起来应对,陈为廷的声音在多次嘶吼后也早已沙哑不堪。
台大新闻所教授张锦华26日晚上曾来到抗议现场。看着这群在雨中坚持的年轻的面孔,她一度哽咽落泪,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政府无能,累死百姓!」
27日,行政院长陈冲才对媒体响应说「此案尊重言论自由」。但很明显,陈冲当日不是没时间,而是不愿意见学生。资深媒体人李志德在脸书上po出陈冲27日的行程,「院长:14:15出席『第13届国家建筑金奖』颁奖典礼﹝于﹞台北国军英雄馆宴会厅」,并调侃:「陈院长真忙!」
公平会、立法院大集结展现强大监督力量
但是,经由行政院前的抗议后,令人惊讶地,仅经过一天的沉淀,学生号召全台学生参与公平会在壹传媒案正式签约后的第一个公听会,约五、六百名学生现身,中南部大学生还包了三部游览车北上,展现出强大的集结力。
在公平会的公听会上,学生代表与公平会你来我往,强力争取公平会承诺在业者送件后的六十天内一定会做出审查的决定,并且审查程序也一定会透明。
不只监督政府,学生还矢志给政府作为民意后盾,希望公平会拿出勇气,对此案做出驳回的决定。台大哲学系学生、学生代表洪崇晏在游行前一天上电视节目表示:「我们(学生)会给政府力量,如果政府没有力量做出这个决定,我们这些学生都会在场外给他们力量。」
29日当天,虽然公平会和立法院警方都摆出大阵仗,但气温已回温,一开始虽下着小雨,不久雨便停止。学生唱着歌、敲着鼓,中午从公平会游行到一旁的立法院,整个过程平和欢乐,表达诉求的方式也很有「梗」!
他们现场邀请立法院各党团签订承诺书,唯独国民党没派人出席。国民党团给学生的回答是:因为没有事先通知,学生集会又属非法集会,所以不会出面签署。学生因而当场「call out」给国民党立委,虽然被挂电话,但现场「call out」的做法创意十足。
同时,学生还把诉求折成纸飞机丢进立法院,希望国民党委员能收到。投掷时场面一片欢欣,学生看着立法院内的警察们「拿出盾牌挡纸飞机」,大笑道:「真是创下抗议纪录!」
学生也「call out」给香港「反洗脑教育」的学生代表,香港学生代表现场勉励台湾学生继续争取自由。台、港学生大串联,也创下抗议新「梗」。
最后,学生们彼此手牵手,唱着「台湾晚安」的歌曲,相约下次再次踏上街头。总召林飞帆说:「我们今天唱『晚安台湾』,等到我们胜利那天,我们就唱『早安台湾』!」整场活动在轻快的旋律中结束。
中央研究院台湾史研究所副研究员吴叡人在现场演讲时的一席谈话,或许可作为这场行动的核心批注。他对学生说:「你们站在一个新的起点,台湾这一波新的民主运动,已经诞生。这一波新的民主运动的急先锋,不是党外运动,是学生运动!台湾学生运动!台湾学生运动绵延不绝,全岛到处遍地开花!」
为了「反媒体垄断」,行政院前的23小时,学生用苦肉计在寒风细雨中愤怒地冲撞行政院,焦虑与疲惫写在他们脸上;但在立法院前的大集会上,学生大团结所展现的力量,充满欢乐与希望,巩固了自己所代表的不可忽视的社会力量。
台湾一个学运新世代,就此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