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要光好奇我的事,妳应该走出自我折磨的象牙塔,把那些过去的事当成是上辈子,何必抓着不放呢?」竹君不止一次劝过她了,但她总是不听。
「那天妳和我分手之后,我走回停车的地方,妳猜我看到谁?」馨云又叹了口气。
「向公子!」竹君毫不费力地猜到这个答案。
「他痞痞地倚在我的车上,一开口就要『邀请』我去他家『坐坐』!」一个栖身在文化界的痞子,绝对算得上公害。
「他没有强迫妳吧!」竹君突然为了已经过去了的事情担心起来。
「没有。」馨云的眼底闪过一道尴尬的神色。「说真的,他从来没有甚么强迫的或不礼貌的举动,但我就是觉得他很可怕。」她越说底气就越不足。「后来我赏了他一巴掌。」
「他做了甚么妳要这么对他?」竹君讶然追问。
「我们斗起嘴来,然后我以为他凑过来要贴上我的脸,呃,在我发现自己完全弄错了之前,已经出手打了他。」她吶吶地说,心虚地看着自己的手。
「妳发觉自己弄错之后是怎么收拾善后的?」竹君突然觉得好笑,那个场面哪......
馨云摇摇头。「我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开车回家的。」馨云回想到那天的事,还是觉得很糗,直到现在还是很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那他不气坏了?」脸上多个五爪印,还是冤来的。可是得失是很难说的,这会儿损失大的一方未必是向公子了。因为馨云显然对向公子上了心。
「没有。妳不会相信的,他竟然转过另一边脸来,笑着问我要不要再给他一巴掌。」不可思议,哪有这种人。
「妳又打了?」竹君愕然。
「我又不是疯了。」馨云骇笑。「我跟他说,另一边不顺手,所以拒绝他的请求。」
竹君大笑。「话说从头,妳刚才说甚么事很糟?」
「我对这位向公子真的没辄了,只好请薄若澄假扮我的男朋友。」薄若澄是胡馨云在艺术界的哥儿们,是个年轻的书法家兼篆刻家。薄若澄和竹君同样拜师当代书法大家──沈初,说起来还是同门。
「若澄!」其实薄若澄在各方面还真的和馨云非常搭配登对。如果能够假戏真做,也是一段良缘。
「我记得妳曾经暗恋过他!现在妳怎么想?」
「我还是很喜欢他。谁不喜欢他呢?可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馨云黯然。
竹君瞄了一眼馨云阴霾难扫的眉宇,暗自叹了一口气。
「我说的糟,是因为没有料到那个向承叶的脸皮厚度。他请来沈老办展览,设法把若澄揽进去。我天天跑去陪若澄,他也就不请自来待在若澄的工作室里不走。然后晚上就叫外烩,到沈老家陪沈老用餐聊天,天天变着花样,把老人家哄上天去了。」
「那妳不要去找若澄得了,让向公子一个人去陪若澄和沈老就好了!」
「那还不是回到原点?他就会抓到机会单独和我在一起了。我还不如自投罗网,至少若澄都在场,而且若澄会送我回家。」她家和若澄的工作室很近,走路散步几分钟就可以到了。
「竹君,妳说我怎么办才好?」馨云眨着期待的大眼睛看着竹君。
竹君笑着看她。看来向公子还真是个有心人,这三个人天天搅在一起,倒也有趣。
「三人行必有我师,学着点就行了。」竹君逗她。
「OMG,妳还开我玩笑。」馨云手抚额头。
「别急嘛!妳只要坚持下去,他总会知难而退的。」竹君安慰她。
「若澄也是这么说。」馨云咬咬下唇。「他今天跟我求婚了。」
「谁?若澄?向公子?」竹君今天真是惊奇不断。
「若澄!」馨云说完忍不住深深叹气。
竹君趁着等红灯,转头直视着她。「妳想嫁吗?」
「我不知道。」她一脸的忧愁。
竹君也不知道该说甚么了。
「我不能结婚的。」馨云低声说着。
「妳还是在意那件事。」竹君无声叹息。
「没有办法忘记。」馨云语气虽然平淡,但却让竹君感受到沉重的忧愁。
「若澄未必会在意这件事的。」竹君已经词穷。
「妳觉得我可跟他讲这件事吗?」馨云问。
「妳如果不想说,又何必说呢?」
「这件事如果不说清楚,不管我嫁给谁都必定会是我婚姻中的一个疙瘩,但如果说了,仍然会是我们婚姻中的一个疙瘩。这是无解的。」馨云望向窗外淡水河对岸的观音山,观音侧睡着......那个不堪的晚上,全世界都睡着了,对她的遭遇弃之不顾......
「如果妳真的这么想,那就告诉他吧!假设若澄真的那么幼稚,那就是他的损失,他错过了最值得他珍惜的女人;如果他能够坦然接受,妳也不必再放在心上,不是吗?」竹君伸出右手拍拍她。
「我还没有准备好,何况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想和若澄结婚。」馨云摇摇头。「不要说我的事了,说说妳的艾利克吧!」
「要说他甚么?」竹君问。
「他有跟妳提他死去的妻子的事吗?」馨云觉得这件事应该是最重要的。
「他只有提到他弟弟以及那一场车祸,并没有说太多有关他妻子的事。」竹君也觉得不宜多问。何必去碰触他的伤口?何况那天夜里他喝醉的时候,曾经提到过对他亡妻的承诺,当时他还掉下泪来......
「我想艾利克是非常爱他妻子的。他到现在还记得当初在教堂里承诺要爱夏绿蒂一辈子。」
「那他要把妳摆在甚么地方?他是教徒吗?」
「他应该是天主教徒,我不确定。」
「好极了,他记得他在教堂里的承诺,所以死后要回去天堂和他的妻子儿子相聚,那妳呢?」馨云问道。
「妳会不会想得太远了?这辈子还没有完呢,想到天堂的事情去了。」竹君呵呵笑着。
「而且啊,妳也太小心眼了,天堂的事情又岂有我们以为的嫉妒,或者是妻子、儿女这种身分呢?说不定大家都是一般大的小天使,人间的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角色扮演的游戏罢了。」
「回教徒的天堂说是要由几个美女服侍一个男人的。」馨云也笑开了。
「所以我们坚决不加入回教世界就是了。」竹君笑着说。
「是嘛!否则到了天堂还要和别的女人一起服侍别人,那可亏大了。」这性别歧视的问题真正严重。
闲话之间竹君已经在餐厅前停好车子。
「靠窗的位子,谢谢!」竹君指示服务生。
「竹君,妳觉得自己会喜欢上艾利克吗?」馨云问她。
「我不去想这件事。」竹君拍拍她放在桌上的手。「不过我确定我很喜欢妳。」
「那不一样啊!」
竹君叹了口气。「我也说不上来。先说外表吧!他不是那种俊美无倜的男人,你真要把他的五官分开来看,好像也没有甚么特色,可是配在一起,却让你无法不注意他。」她经常在工作之余观察他的举止。
「他的气质是非常特别的,真正的王者之风,让你觉得他就该是那种呼风唤雨的人物。可是他又是那么的忧郁与寂寞,这又让他像个五岁的小男孩。这两种气质充满矛盾,让人心疼。」
「妳的意思是说妳同情他?」馨云追问着。
「那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情绪。」竹君摇摇头。「我真的说不上来。具体的事情我可以想到很多,但不必说出口我自己都清楚,那都是表面的因素。」
「无妨啊,我们只是聊聊嘛!」
「他喜欢吃我做的菜......」
「我也喜欢!」馨云插嘴。
「我喜欢看他品尝那些菜的姿态与表情。他有一双看似粗犷但却很轻巧的手,修得干干净净的指甲,很有秩序地吃着每一道菜色。他会先用眼睛欣赏盘子与菜色的摆盘,然后闻一闻菜香,满意之后就会拿起餐具,很有规则地从一个角落开始吃起,每一口都细细品尝着滋味......」
「所以他是一个很有生活品味的人,不是急躁的个性。」馨云说。
讲到别人的时候馨云就是个活泼的年轻女性,但讲到她自己的时候,馨云却会立刻缩回去自己的壳里。
「还有呢?」她眨着好奇的眼睛。
「如果他不会为了死去的妻子而痛苦,我也不会被他触动吧!我觉得他对于要不要展开一段新的感情很是犹豫。」
那晚醉酒之后,艾利克像是忘记了曾经说过的话。
「不要光好奇我的事,妳应该走出自我折磨的象牙塔,把那些过去的事当成是上辈子,何必抓着不放呢?」竹君不止一次劝过她了,但她总是不听。
馨云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幽幽地开口说道:「有时候我真的是这么觉得,在音乐的领域里,在每一天的生活里,我都是自在开心的。但是一扯到恋爱、婚姻,我就好像被掐住喉咙一样,喘不过气来。」她不是没有挣扎过,但就是想不开。
竹君无语。时间,她需要的仍然是时间,又或者是个有缘人。薄若澄是个优秀的男子,与馨云很登对,但薄若澄的生活相对来说比较单纯,又是个求完美的性格......
至于向承叶,虽说被传为花花公子,但浪子回头金不换,而且以他的人生历练,对于馨云所遭遇过的事,恐怕只会一笑置之。馨云其实不必一味地排斥向承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