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經驗

世事難料是可預料的事

曾經飆漲的國際油價,價格卻大幅下跌,導致國內油價連十一次調降。Getty Images
曾經飆漲的國際油價,價格卻大幅下跌,導致國內油價連十一次調降。Getty Images
第116期
陳博志

政府以「市場機制」和「反映成本」為理由讓國內油價大幅上漲之後,國際油價卻大幅下跌,以致國內油價又須連十一次調降。當初油價大漲已引起很多民怨,油價再連續下跌更讓人覺得當初的漲價是錯誤的決策,油價雖然回跌,但很多被油價帶漲的物價卻已回不來。

世事難料 本就該納入風險考量

馬總統對這些批評回應說世事難料,預測專業學者出身的大官則以專業指出預測並不一定能準確。他們的說法都沒錯,大家都知道世事難料,人生無常。然而馬總統和大官們忽略的是,世事難料乃是可以預料的事,因此政府乃至個人的決策都必須把難料的風險考慮在政策之中。

官員們以氣象預報也不準來為政策辯護。但多數人都知道預報不一定準,因此即使預報不會下雨,而氣溫不高,在天氣多變的時候很多人還是會帶把小傘以防萬一,或穿件可在氣溫變高時脫下的外套。社會上也很少人看到某股票要漲價的訊息,就把所有財產都拿去買那股票。所以大部分人是有風險意識的,不會只根據一種預測而把它當成必然,並據以做出重大決策。

政府重大政策當然更該考慮世事難料的風險,不是以為未來必定如何,而堅持說今天不照這個預測做明天就會後悔。只是當時說不漲「真的明天就會後悔」的馬總統,現在是否有為漲錯傷害人民、經濟、乃至自己的支持率而後悔?

油價四年前就暴漲暴跌過

油價是影響最大的物價,四年前政府讓油價暴漲後我曾在本專欄(第18期,〈油價的經濟學不是只有反映成本〉,2008年8月13日)指出,油價的經濟學不是只在反映成本,而須同時考慮安定物價、照顧弱勢人民以及維持廠商合理利潤等目標,我也從國際油價變動不定、難以預測的事實,指出面對世事難料的合理油價政策之一,就是不要急著完全反映國際油價。可惜馬總統不看人民的建議,也未從上次暴漲後又須暴跌並且傷害人民、失去民心的經驗中學到教訓,這次又重蹈覆轍,並怪罪給世事難料。

馬總統說物價可以跌回去,意思是說漲錯了也沒關係。但他不知道物價即使回跌,上漲期間仍造成人民和廠商很多痛苦。價格跌回去時也會讓很多已高價進貨的廠商,特別是小商店,必須虧本賣出那些高價產品而很痛苦。也有高官說油價漲時大家罵,為何後來連續下跌大家卻不鼓掌?這大概是因為他不懂上述物價波動不管漲跌都會傷害人民的道理,也是因為他不懂殺人犯即使回頭救人也該處罰的道理,而不是因為他想討好誰才這麼說的。

物價和成本經常波動,為了降低波動的風險,很多大企業和中間商都會把一部分波動因素暫時吸收,以讓交易更方便,也讓合作的小廠商較能生存。政府豈可一句反映成本,就比大企業更不負責任地讓物價忽漲忽跌?就因世事難料,政府更應該設法降低人民面對的不確定性。

人生和企業經營都會遇到很多難料的事,因此也有很多降低風險的對策。我年輕尚未讀經濟學之前,有一次去買雞飼料,聽到店裡一位農民向老板說,別人種一甲地蘆筍,他只種五分地,因為他覺得蘆筍行情不穩,若行情好他就追加肥料,收成也不少,若行情不好,他就放任那五分地不施肥,收多少算多少。五十年前的農民就知道世事難料而把風險算計在決策中的知識,勝過現在的政府。

颱風假、ECFA、核電廠 政府都忽視了「世事難料」

政府決策會遇到世事難料的情況極多。例如要不要放颱風假也是一個。6月12日大雨時台北市政府到早上10點才說放假,固然可能是因反應太慢而挨罵,但馬總統隨即要求未來早上5:30前就要宣布放不放假,恐怕又是忘了世事難料這件事。若5:30之後有新的情況出現,地方政府難道要堅持5:30之前的宣布而不顧人民的風險嗎?馬總統2008年時說只要兩岸關係有所突破,即使跟美國簽自由貿易協定也不是問題,但現在又說不進口含瘦肉精美牛就無法有自由貿易協定,是不是世事難料?進口了瘦肉精牛肉,美國會不會再提出甚麼難料的要求?

因為中國未來的做法也是難料,所以當年我主張簽ECFA之前要取得中國不阻礙我國和其他國家簽自由貿易協定之具體保證,例如可在條文中寫明ECFA要和我國與其他重要國家之FTA同時生效,以免中國阻礙我國和其他國家簽約。但馬政府相信中國的善意而不覺得其難料,陸委會賴幸媛主委說她相信中國不會阻礙,海基會江丙坤董事長說連加入東協都不是問題,如今是不是也世事難料,以致甚麼約都難簽成?

以前核能專家常說核電廠十分安全,三哩島和車諾比出事後都說設計不同或以後不會再發生問題。福島核災後我國官員說我們核電廠堅如磐石甚至就是磐石。但這磐石卻淹水、火災、乃至螺絲斷裂等事故不斷。請政府別在核電廠出大事之後再來告訴人民世事難料。

從油價到颱風假、到自由貿易協定、到核電廠,政府決策問題都不是世事難料,而是高官不承認世事難料,誤以為自己一定是對的而一意孤行。請政府記得,世事難料是決策前該有的瞭解和態度,不是事後推卸責任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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