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海從來不缺冒險的故事,不是腦中的想像,而是憑著肉身、意志與風浪搏鬥。這些驚險的情節卻鮮為人知,因為這對航海人的生活來說,再稀鬆平常不過。從海洋大學畢業後,在海上工作長達20年的黃玉輝從三副一路升到船長,再考上引水人資格。曾出版《縱橫四海——船長・引水人的築夢傳奇》講述船長的冒險故事,而他擔任引水人的生活又是如何呢?
冬季的阿留申群島、白令海峽面臨西伯利亞帶來的低氣壓,海象極差,溫度逼近零度;但中南美洲的海域卻又令人流連忘返——海員的字典沒有「退怯」一詞,只能向前迎戰。但,長年航海的黃玉輝終究捨不下家中的妻小,考上引水人,得以與家人團聚,過往海上片段如同電影情節,偶爾在腦中播映數段,卻不再吸引他。
▲在領港艇上,引水人(傅懷瀛主任)利用儀器找尋船舶位置,並進行聯絡。
▲右邊的領港艇駛向準備入港的船舶。
生死一瞬間》
當班就是體能訓練
船舶在汪洋大海中航行,衛星導航是一項利器,但一旦準備進港,就無用武之地,得一步步靠著引水人(Pilot;亦稱領港)的專業指引,包括轉舵角度、在何處迴轉等,才能順利靠岸。
依照國家考試規定,引水人應考資格除需擔任過船長一職外,還需加考「體能測驗」——60秒內,徒手攀上高度9公尺的繩梯,並安全下梯,平均爬上一梯只能花上5秒。
「我們對駐守港口的風流、浪流要充分掌握,秒速登上領港梯後,加上拖船的配合,就能帶領船長順利入港。」黃玉輝補充,每艘船的噸位、高度不同,引水人站在領港艇上,待船舶領港梯一放妥,隨即手腳並用地上梯登船。
四公尺高的船舷(Ship side),前後不到廿秒,引水人已消失在我們眼前,「不管時代如何進步,這永遠是最快上船的方式。」
出海採訪那日,風平浪靜,道道白浪,休閒意味濃厚。但黃玉輝表示,引水人的工作危險性就在登梯這短短的幾秒鐘。尤其碰上台中港的東北季風,風強浪高,站在陸地上,人都得匍匐前行,何況是海上隨大浪瘋狂晃動的船隻?
當大風把領港梯吹離大船,引水人就掛在梯上晃!把握梯子又晃近船身的機會,立刻眼明手快再往上爬一梯,掛在外面時間愈久,也愈危險。
▲黃玉輝在領港艇上準備登船。
▲引水人手腳俐落,秒速登船。其中的領港梯(Pilot ladder)在國際上有統一規定。
以港為家》
設備尺寸默記在心
登上船後,引水人需一階階地爬上駕駛台,以一萬多噸的貨船為例,爬到駕駛台約需100多階,「如果一天有三艘船入港,那就是300多階。所以腿力練得很強,這也是成就感之一。」黃玉輝自嘲道。
在擔任船長時,黃玉輝的英文聽說讀寫都十分流利,也能說上一口道地的西班牙文、日文,但在考上引水人之後,英文卻日漸退步,他笑著說,「因為引水人與船長溝通,都講專業名詞。」
引水人以港為家,不只水文、風流、浪流,還包括了港口設備的尺寸、大小、深度,都需瞭若指掌,因此國家考試必須就地,也不能跨港工作。
黃玉輝解釋,不只每個港口設計不同,就連每艘船隻的噸位、長寬、吃水深淺都不同,如果對尺寸不夠了解,大船進港後,萬一無法迴轉靠岸,那就糗大了!
目前全台引水人不超過100名,隨著港口大小而有名額多寡的配置,例如台中港目前為18名。黃玉輝表示,引水人是海員的最高榮譽,如鯉躍龍門。考場內全是身經百戰的船長,競爭激烈,他回憶自己考前曾抽籤拜拜,以求心安。
▲每個港口都設置有堤防,像雙手環抱,可以穩定波浪,讓引水人較易控制船隻入港事宜。
▲台中港引水人辦公室前、後任主任,右為黃玉輝,左為傅懷瀛。後為船舶交通服務系統(Vessel Traffic Service;VTS)負責指揮船隻的進出。
視吃苦為必然》
引水人最怕的二種船
船舶有輕重、大小之分,除了天候問題,引水人最怕的船舶,液化天然氣載運船(LNG)要算第一名。
黃玉輝表示,一般散裝船或貨船約1萬多噸,但液化天然氣載運船為11萬多噸,「船的寬度、長度都不會增加十倍,所以那個船非常高,引水人要更小心。」不管是登船或引導入港,都考驗著引水人的沉著與智慧。
而引水人第二擔心的就是吃水深的船,例如較重的船或大船。黃玉輝解釋,機艙主機位於船隻下方,其會帶動車葉轉動,若將海水往前帶,船隻就能後退,反之亦然。但當負載過重造成船身下沉,下方餘留空間不夠,車葉可帶進的水量少,船舶就愈難操作運行。
那船就要擱淺了嗎?「當然不會啊,就利用漲潮時進港,水下空間就增加了。」黃玉輝哈哈一笑,在海上生涯,有哪一件事情不靠腦力解決?他爽朗的笑聲代表著無比的自信,海上生活不只要解決人的問題,還要解決機械的問題。
他回憶,一次出船時,舵工發現船頭有未散的霧,原不以為意,但隨著旭日東昇,發現煙霧依舊,「這才發現大艙內失火了」。
船隻緊急停靠在加拿大魁北克港口,但誰也不敢貿然打開艙蓋,就怕新鮮空氣進入助燃,火勢一發不可收拾。
船員日日量測溫度,泡沫消防車注入二氧化碳也無效。苦等半個月後,大家決定冒險打開艙蓋,將在美國底特律載運的廢鐵運送上岸,逐一檢視,這才發現起火點在最底部。原來這些廢鐵是由廢棄車輛引擎削刨而成,帶有油質,空氣太過乾燥導致自燃。
黃玉輝表示,海運行業講求時效與精準,「時間就是金錢」是最高圭臬,發生意外,損失再大,船公司都只能當成一次教訓。但遇到危急情況,船長還是會下令繞遠路,如惡名昭彰的百慕達三角洲,「有危險,你就避開它。」
回到岸上的引水人生涯,雖然不比繞行五大洋的風險高,但仍要想辦法對抗各式難題。而黃玉輝在海上、岸上都如魚得水,他笑說,或許是自己從小家境貧困,視吃苦為必然,也湊巧踏入這個高薪的行業,一路兢兢業業至今。
難忘的巴拿馬運河、五大湖的如詩如畫、德國基爾運河如童話般的景致、肅殺的前蘇聯、地中海橫風掃船等,都令黃玉輝終身難忘,但都不如航海生涯中,體會到人的渺小——萬噸級的貨櫃船從陸地看,高大無比,一旦駛入大海,就如一葉扁舟,隨浪浮沉,依風而行,還有甚麼值得計較?
▲德國品牌汽車一向選在台中港進口。黃玉輝
引水人的歷史——海防第一線
引水人(Pilot)又稱領港員、帶水、領航員或領水員,指的是在港口、峽灣等水域內,引導船舶進出的專業人員。他們24小時輪班,從小船爬上、爬下大船,指引船隻泊入碼頭,十分艱險。
引水人不但是相當專業的工作,也是海防的第一線,從引水人的品格就能看出該國的教育水平;而中華民國的引水人歷史卻與其他國家相當不同。
中國史上最大的遠洋航隊為鄭和下西洋,在《明史.鄭和傳》中曾記載鄭和打造的船隻排水量約千噸左右,與現在的上萬噸貨輪相比,自然是小巫見大巫,但卻是當時最大的船隻,可乘載千人。
在西方新式輪船來到中國後,清朝優勢節節敗退,不但割讓國土,更嚴重的是,港口也大權旁落。1843年《虎門條約》中簽訂的《中英五口通商章程・海關稅則》規定,英國人負責引水人作業與議定薪資若干,「中國地方官無庸經理」。
有長達百年,中國各大港口的引水人都由外國人擔任,甚至制定了《中國引水總章》。1931年7月的《國聞週報》曾刊登中國1929年的引水人國籍,在上海港口約有四十名引水人,中國籍一人、英國籍二十人,而在廣州港口中則全數為中國籍引水人,共廿三人。
1884年,清朝最現代化的海軍「福建水師」戰艦半數被法國軍艦摧毀,馬尾造船廠、砲臺等海防設施均毀於一旦,靠的即是英籍引水人的引鑑入港。
中國在覺醒引水權旁落後設法收回,但屢次被外籍引水人抵制,直到1922年,在海軍部的介入下,成功讓二名中國人成為引水人。並在1927年前後,成立全國江海領港業總聯合會,開始逐步收回引水權。
▲黃玉輝擔任大副期間。黃玉輝提供
黃玉輝小檔案
學歷:國立海洋大學航海系
現職:台中港引水人辦事處主任
經歷:
5年船長(貨櫃船)工作
22年引水人工作(含6年引水人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