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恩典

Adobe Stock
第207期
劉惠宜
劉惠宜 | 在山村長大,中學讀音樂班,大學念英語系,於香港中文大學取得EMBA學位。充滿好奇,勇於嘗試。一雙眼,看著社會百態,直視內心。在典籍與大自然陪伴下,抒寫一篇篇真誠雋永之作。曾任廣播電視記者、主播、節目主持人、業餘音樂演奏者。更重要的是,還燒得一手好菜呢!

我清楚地記得三年多前,當我摸到脖子裡有腫塊的驚恐。

以往總得打聽醫生才肯放心就醫,這回隔日馬上請假掛門診。在候診室,由於心裡七上八下,血壓竟量得有史以來最「正常」的數值。坐在病人堆裡,我感到一個人要與所有的可能性奮戰的孤單。抬頭看看電視國外頻道播放的美食節目,發現原來這是奢侈:你得身體健康,各方面無虞,才撐得起這些講究。

「先排超音波,」醫生對著我這位掛九十幾號的患者一派輕鬆地說:「中年婦女常見疾病,不要擔心。」

常見就正常嗎?健康,本是身體的正常狀態,為甚麼一般來講反而竭力求索卻無功而返?是手法還是觀念上有誤區甚至倒置嗎?孰令致之?

另日複診,醫師告知不排除動刀可能,再排穿刺檢查。從這刻起,不管檢查結果如何、到底有沒有病,我已經成了不折不扣的病人了,擔憂致病。

穿刺檢查當天,我見是一位資深的醫師進行操作,只能不停安撫自己。

「不用緊張,這是非常簡單、麻藥也不用打的檢查。」他拿起針筒:「不要吞口水囉。」一針刺入我被枕頭墊高的突出頸部。

我因身體上受到的震撼與疼痛,頭腦一片空無!長而堅硬的針頭在我脖子裡搜尋轉動,像行刑。名副其實的引頸就戮。

醫師抽出針,我看到了針筒裡那一管黑血!驚嚇無法置信這是自己身體裡的東西,我彷彿聽到裡面怨恨的叫囂──憂鬱滯悶、對厭惡的隱忍,所有負面、暗黑思想的真實體現。

下診療床,我的眼淚流了下來。一方面是驚嚇,一方面是感到很對不起我的身體而懊悔!不管是心理因素還是錯誤使用身體的方式所導致,身體都是自己搞壞的。自作自受。

我強自鎮定準備離院,聽到醫院大廳裡傳來嘹亮的歌聲: 

「抱一支老月琴,三兩聲不成調。老歌手琴音猶在,獨不見恆春的傳奇。落山風向海洋,感傷會消逝……」

我癱坐了下來。鋼琴前邊彈邊唱的這位女子,聲樂唱腔優美,撫慰人心。人世間需要這種花朵,才能在有好景同時滿布荊棘的路上前行。回想以往種種不知如何排解的不快樂,這些日積月累的心理毒素跟慢性自殺有甚麼兩樣?能不病嗎?基本的自愛都不會,不等同唆使身體放棄她自己嗎?我究竟是對不住誰?是對不住身體,還是對不住上天給的寶貴生命?

一首〈月琴〉,讓我淚流滿面。

回程公車上,我只想重新做人。我祈求上蒼給我機會,讓我可以重新好好做人!願望強大到這些念頭成為有重量、沉甸甸的立體文字!

之後我換了一位主治醫師,她指定進行檢查、治療的外科醫師,打麻藥、入針等動作對患者無比體貼,我才知道,原來這個過程可以不用那麼痛苦。

回頭想想這些療程,若一開始就遇到這位溫和醫師,可能讓我覺得不痛不癢,就是因為第一次的震撼教育,讓我徹底反省,人生想要好好重新開始。這就是痛苦的恩典吧!恩典的到來不必然以令人喜悅的方式呈現,而痛苦裡,祝福卻常存其中。

你可能會有興趣的文章

現在可以買房子嗎?
1979年底美國與中華民國斷交,當時台灣有一些民眾急著辦移民,草草地把房產賣掉變現。有些一時拿不到綠卡的人,就先轉到南美洲的阿根廷或巴西,…
撫臺街洋樓的今與昔
記憶猶新的忠孝橋拆除工程,得以讓北門重見天日。然而與北門也有著同樣歷史淵源的,則是位在延平南路上的撫臺街洋樓。單向道的馬路與小巷,…
北京冬奧會 意外引爆中韓愛恨情仇
北京舉辦冬奧本來是要宣揚國威、營造大國形象,可是弄巧成拙,大外宣不成,反釀「八國聯軍」抗議,並意外化解了日本和韓國的多年恩怨,韓國群情激憤…
台灣第一家訂閱網媒 《有物報告》關鍵啟示錄
在現今網路「滑」時代,一篇專業嚴肅、沒有圖片、動輒八千字的超長文,不僅有人要看,還願意每個月固定花錢買。這不是甚麼天方夜譚,…
全球氣候變遷 每年15萬人遇害
  全球氣候變遷已經對人類賴以生存的環境造成影響,小則花期失序、夏冬氣溫失常,大則颱風洪水大雪成災,甚至嚴重傷害人們的生命財產安全。…
誰舞漢家衣裳
「你可曾見我漢家衣裳,她飄舉翩躚像風一樣,卻丟失在多年前的一個夜晚;你可曾見我漢家衣裳,她溫柔沉靜像雲一樣,卻巧奪天工出自我的祖先炎黃。…
尊重是和睦相處的前提
這兩天(按:7月9、10日)又一次漢藏討論會在華盛頓DC舉行,我因另有行程而沒去參加。一位關注的朋友來電詢問,就此跟我探討起藏獨、台獨問題…
念故鄉
愈是深層的情感,愈難表達。於我,這種情感是鄉愁,因它跟了我三十年;是對父親的思念,因為有遺憾。 父親去世九年多,…